“……要论卑鄙，整个阿拉德谁能比得上那帮家伙？”
男人兴致盎然地说道。
“……一个个都是十足的蠢货！”
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，越说越来劲，最后干脆放声嘲笑起来。
“最近不是还有传闻说，他们连自己的子民都能抛弃嘛……”

喧嚣戛然而止。
没人看清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座位，又是如何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，将他狠狠掼倒在地。

“呃，呃啊……”
“你刚才，说帝国什么？”
被刀背压制脖子、倒在地上的男人，眼中轻蔑的神色终于被恐惧取代。
“……帝国，不容置疑。”
男人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，身子抖如筛糠。
“对不起，我错了！饶、饶命啊……”
饶命……
“吵死了！”

还没逃开的几人吓得脸色惨白，纷纷低下头。

饶命。
这个词她很久以前就听过，而且听过无数次。

饶命……
“切断补给线。所有生还者一律按叛党处置！”
她回想起执行过的那些命令。
可眼前之人分明既渺小，又脆弱，远称不上“帝国之敌”。

被火焰吞噬的民宅，短促的悲鸣，在夜风中被反复撕碎。
那些连武器都未曾握过、毫无薄茧的手，曾绝望地抓住她的衣角。

她再次握紧差点动摇的长枪，
阖上双眼，一言不发。
因为帝国总是正确的。因为这是帝国的命令。
因为，她是帝国的骑士。

帝国，不容置疑。这件事必须要牢记于心。

她清楚地记得，很久以前就听过的这句话。
可即便如此，那些悲鸣依旧仿佛在耳畔回响，
如怒涛般从未停歇。

身后依旧传来祈求活命的哀嚎，
脚下的玻璃碎片如沙砾般散落。
像是要逃离自己亲手造就的这堆麻烦一般，她迈开了步伐。

至少眼下，她还知道该前往何方。

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，疑心便会如潮水般疯涨。
一条裂痕足以使城墙轰然倒塌，一丝涟漪也能掀起滔天巨浪。

指令迟迟未至，她在茫然等待中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。
也许自己已被遗忘，也许已被抛弃。
可她摇了摇头，试图甩开这念头。
她可是黄金之锥，是帝国的利刃！
绝无被抛弃的理由！

仿佛专门为了这一刻，一个男人穿过浓重的海雾走来。

“原来你在这里。”
“团长！”
他正是罗德里克·文德克斯。
黄金之锥的统领，也是她曾无比敬重的司令官。

“你还在等候命令吗？”
“您这是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“帝国已经决定了。”
文德克斯冷静地宣告。
“黄金之锥，到此为止。”

她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不可能。帝国……帝国绝不会……”
用血汗换来的功勋，守护至今的理想，以及毫无保留的忠诚……
“我们作为帝国的骑士，必须对帝国绝对忠诚。”
“帝国绝不辜负忠诚之人，帝国是绝对的正义守护者。”
这些曾在恐惧中被反复默念、深信不疑的信条，此刻却化作无数压抑已久的疑问，将她彻底吞没。

仿佛要斩断她汹涌的思绪，文德克斯垂下视线，问道：
“选择在你的手中。是闭上眼接受命运，还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文德克斯便转过身去。
答案已不言而喻。

独自留下的她，缓缓闭上包含混乱与愤怒的双眼。

“帝国是邪恶的。”

这短短一句话，如同一枚钉子楔入心底，将所有不愿面对的疑问一并贯穿。

无数的质问指向了帝国——
追究恶行，宣泄愤懑，倾泻怨怼，诘问责任……种种声音不绝于耳。

她能听见内心产生的惊涛骇浪，却终究无言以对。
因为任何一个回答，都会将她迄今为止所坚信的世界，那个她拼命守护的名为“理想”的世界，彻底粉碎。

那座闪耀着美丽光辉的黄金之都，
那曾深信能将她引向那里的承诺，
那份为光明未来献上的耿耿忠心……

那些她曾如锚绳一般紧握的信念，如今被怀疑的浪涛轻易冲断。

会不会自己也像那被歌声蛊惑、自取灭亡的水手一样，
嘴上说着守护染血的“正义”，实则是为某人的野心挥枪而战呢？

这次，她没有顺从一直以来的本能，以帝国之名作答，而是选择纵身一跃。
跃入那混合着不安、愤怒、疑问与信仰，又相互撕扯的激流之中。

激流地带的生存法则简单明了：
避开暗礁，沿既定航路前行。
遇上危险的真相，那便掉头；浮现不安的疑问，便压入浪涛之下。

晨风裹挟着浪花扑面而来。
激流地带的水势比以往更加汹涌狂暴。暗礁不会凭空消失，白色的浮沫已漫上甲板。
而她稳稳当当，脚步轻快，走向船头，
仿佛在剧烈摇晃中保持平衡是件轻而易举的事。
前方，就是礁石地带。

她迎风立于船首，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烂熟于心的航路图。
既定的航线上，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指示着无数暗礁。
若要绕开，必须大幅转向，改变航线。

但她没有改变前行的方向。

“挡在我面前的东西，全都击碎不就好了！”

因为将一切错误之物彻底粉碎，强行突破，
便是她开辟新航路的方式。

哐——
船身猛地一震，剧烈地撞上了礁石。

“而且，这条航路……”

阻挡前路的，从不只有海中的暗礁。
是长久以来遵循的航路，是吞下疑问的习惯，是用以自欺的虚假安全感。
而这一切共同筑成的，是名为“过去”的巨障。

她缓缓握住枪锚，高高举起。
没有迟疑，猛然挥下。

“我将亲手开辟！”

金属撞击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。
被枪锚击中的暗礁四分五裂，掀起白色浪花。
随后，船只仿佛从未受阻般，顺势向前滑行。
波涛沿航迹破碎，又再次翻涌。

她在所有流向的中心握紧枪锚。
一个坚定的新信念成为了锚，成为了开辟理想之路的钥匙。

“我要用我的双手，创造出理想中的帝国。”
誓言随着浪涛传向远方。
“即便要将现在的帝国彻底粉碎，也在所不惜！”

船头劈开了高耸的海浪。
冲破黎明的尽头，于海天交接之处，天光乍泄。